克莱恩呼滞了片刻，攥着话筒的指节猝然收紧。

        意味着俞将军在亲自过问女儿的事，他可能听到了什么风声，意味着――

        赫尔曼，我的儿子，有些路，必须自己走。

        即使有些事，不是喜欢就能解决的，未来的路，可能会很难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父亲，”良久他开口。“谢谢您告诉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女孩声音还缠在耳边，她在哭，因为那个周少校对她说了什么？

        “前几天和日本签的文件，报纸上登了，你看到了吧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慢慢闭上眼。自己选择….他一直以为是他在等，等她长大，等她明白，等她准备好。可她父亲告诉他，让她选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什么文件？”

        2月17日，上

        “对，不是通过那个姓周的外交官，他亲自打的。”老将军顿了顿，“儿子，你知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但他不能。他现在站在千里外的酒店房间里，桌上是一张摊开的行程表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些话，本不该告诉赫尔曼，俞的父亲信任他，才发电报来，可他还是说了，因为……他也很喜欢那个丫，笑起来像柏林难得一见的晴天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他知什么，我不知。”老将军的声音变得沉重，“但他提到了……一份文件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德日强化合作”的标题赫然在目，图上两国代表握手的照片笑容非常官方，非常得，非常…刺眼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等你来选她，是让她选，要不要等你。

        就算她看不到，那个“周哥哥”也一定会指给她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父亲。”他的声音依然平稳，可老将军分明能听出那平稳之下的暗，“俞将军说了什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电话那的老将军沉默了一秒，最后留下一句话来。“赫尔曼，有些路，必须自己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念一遍遍啃噬着他的神经。他想立刻飞回柏林，冲进大使馆，想把那个总是假惺惺的军官揪出来质问：你对她说了什么，凭什么让她哭？

电话那沉默了几秒。老将军似乎在回忆，又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。“前几天，俞的父亲给我发了封电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他知什么了。”克莱恩陈述。

        老将军拿起那份报纸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，终是翻到了下一页。时代的风暴正在聚集。但孩子们的事……让孩子们自己决定吧。

        男人毫无睡意，再度回到书桌前，直到东方开始泛出鱼肚白，

        窗前，花园里光秃秃的树枝支棱着，冬日的柏林一片灰暗压抑，如同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的眸光骤沉。他大步走向书桌，纸张在手下发出急促的摩声。意大利文的，德文的……

        通话结束的忙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也很清楚，这番安排背后，是一个父亲对未来风暴的预判。

        沉默在电话线两端蔓延，克莱恩甚至能听见电话那钟摆的滴答声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盯着那张照片，脑海里出来的却是另一幅画面。女孩安静地坐在书房沙发上，翻看着德文报纸，就算她读不懂那些复杂的政治术语，“合作”这个词，她一定认得。

        与此同时，佛罗萨的酒店里，克莱恩立在窗前，像一尊被夜色冻住的雕塑。

        男人的手指用力按在报纸上，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。

        长久的沉默后，老将军缓缓：“他说：想让她提前明白一些东西。也想让她有机会自己选择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远，圣十字教堂的钟楼投下长长的影子。那里安息着米开朗基罗，伽利略，基雅维利，那些曾为了信念与整个世界为敌的灵魂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的眉倏然拧紧：“俞将军亲自打的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老将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，“俞将军现在在日内瓦，代表中国使团，出席国联针对日本在华非法行动的会议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柏林官邸的书房里，老将军的指尖在扶手上敲击着。他很清楚，这是在考验她，也是在考验赫尔曼。收到电报的那晚，他在这间书房里踱步到深夜。